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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晚上, 饭还没吃完, 先生跟夫人就进了臥房。管家教我,这是夫妻情趣。但我越来越怕先生了——夫人第一次錯过了早餐,中午我们去请他, 声音哑到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娟娟耳尖, 佣人房正好在臥房底下, 说她听见床响了一晚上,还有哭声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九月十日。晴转阴。

    先生最近有些古怪。他让人把书房那面西洋镜搬走了,梳妆台上铜镜也撤掉。今早我去送茶,看见他对着窗发呆。银餐具都换成陶的了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十月,风平浪静。

    夫人这次回来,跟先生该是闹了矛盾。哪怕在一张桌子上,都很少说话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,夫人跟我聊天更多了。

    说越多, 我越惊奇。夫人很好,不管我说什么,他都很耐心, 也都能接得上话, 还抽时间教我们这群人識字。他不仅有学識,还心善,管家算錯了账, 急得头冒汗, 夫人没看多久, 就指出他错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天, 我有个恐怖的想法——也许夫人是被拐来的!

    有人牙子不只拐小孩,还拐模样好的成年人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十月廿三。阴。

    夫人今天又没能早起。

    我实在受不了了,问夫人,要不要帮忙。

    阿琳我别的本事没有,就逃跑厉害。我就是从我后爹家跑出来的,他要把我配给得麻风的少爷。

    夫人一定听明白我在说什么,但他笑了。

    虽然他笑得很好看,但我还是很生气。

    夫人说:我不走。

    我又气又伤心,说了不规矩的话:是因为您喜歡先生?

    夫人说,不喜歡。

    我追问:那为什么……

    夫人说:阿琳,喜欢跟愛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我听的迷糊,还是放不下心,问夫人有没有其他让我帮忙的。夫人想了一会,说,杂物间的钥匙,你能帮我找来吗?

    里边有几箱子夫人的旧物,夫人把那箱子燒了。我才知道里头有戏服。没燒干净的,夫人就抄剪子全部绞烂。

    先生回来,我如实禀报,心想自己完了,但不后悔。

    结果先生说:烧就烧了吧。

    后半夜被猫叫惊醒。我从底下看二楼,瞧见先生站在走廊,手里抓了把戏园子才有的折扇。

    当夜暴雨,我做了个梦,梦里居然是先生在唱:“姹紫嫣红开遍——”是上回去戏园子听的曲目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十一月五日。晴。

    先生看报紙,经济头版就是誇他的,他盯着那行字很久,最后拿火機把报紙烧了。我小心问还要不要續訂,先生说照常。

    先生到底想要什么呢?钱,名声,权,他都有了。可他看起来不开心,连带着夫人也不开心。

    是因为應酬吗?

    我替他们伤心,终于问出来:如果,您只是想要愛,为什么还要去争其他的呢?

    先生没有生气,问我: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去找人要,是不是乞讨?

    我说:可什么都有了,还去要人家的,这不是搶吗?

    夫人说喜欢跟爱不一样,小孩都知道喜欢不能靠搶,所以……爱就可以吗?

    —

    十二月。

    先生重新往卧房搬運镜子。西洋镜、铜镜,我们本来该安心,可现在又不安心。镜子搬进来时夫人就在楼上看,一点表情都没有。跟先生一样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十二月六日。小雨。

    今天门房收到一封信,署名是“崔明玉”,信封上还有xx大学校的红印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十二月八日。

    先生给了我们一笔钱,让我们各自离开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十二月十八日。

    我路过隋公馆,没有人。

    心里慌张,想尽辦法打听,公馆已经掛出去新租了。上任租户呢?听说是躲戰乱,避去了南边。

    我不信上帝,但我愿意为夫人先生信一次。

    如果能再见,很好;不能再见,他们一定在更好的地方,过着更好的日子……恩爱的日子。

    第56章

    宁城二十年没下过雪, 今冬却反常地落了白。

    玉霜在镜前,整理挡雪的帽子。

    “你恨我嗎?”他朝向镜子轻声问。若是有人在旁边,定会以为先生疯了。

    好在靈异事件没有发生, 玉霜不说话, 镜中人自然也跟他一样沉默。玉霜指尖抚过镜面,轻柔无比,像抚过谁的脸, 感受指尖冰冷的触感, 他忽而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恨你。”镜中人张口。“我愛你。”

    玉霜说:“好啦, 我也愛你。”

    他去到花圃,各處都罩了一层厚厚的雪被。玉霜今天出乎寻常的……活泼,也許因为是南方人,见到雪,总忍不住欢喜,时不时伸手接住一片,看雪花在掌心化成水。

    又捏一个雪球,捧来给隋和光:“像不像你?”

    隋和光毫无童趣, 看雪球像看怪物,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玉霜亲了一下雪球怪的头,说:“”

    ——他这几天十分反常。

    前天把佣人全部撵走, 包括门卫, 之后就再没有人盯住隋和光,仿佛预示玉霜要放他自由……但阻碍隋和光走的从不是一道锁、一扇门,是陰差, 也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他不放心玉霜。

    人和鬼做交易, 陰陽纠缠, 最后谁会忘了自己、谁会吞没谁?

    玉霜捧了一杯雪, 手指捻一颗蜜餞,无视隋和光的提醒“雪很脏”,蘸着雪粉吃。不仅自己吃,还要邀请身边人品嘗。

    “隋和光,”玉霜突然回头,眼睛弯了弯,“你嘗尝?”

    他总算不再喊隋和光“夫人”,直呼名字,但隋和光心里更加难安。他不说话,玉霜便踮脚凑过来,将蜜餞抵在隋和光唇间。

    隋和光机械地咀嚼几下,蜜饯甜得发腻。

    隋和光不爱吃甜,但玉霜喜欢。玉霜开始扮演隋大少爺后,一言一行都很注意——他再也没碰过甜食。

    今天玉霜却撤下了全部伪装。

    “我第一次看到雪。真漂亮啊。”玉霜稍稍仰头,眼角下方接到一片雪花,他没有擦去,等着它自己融化。

    雪越来越多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细碎的,像被风揉碎的云絮,轻飘飘地坠。然后,越下越大。

    它们粘在玉霜脸上,怎么都不融化。天地只余风声。

    隋和光觉察某种不详的意味,心一沉:“你这是——”

    玉霜这时才笑着看向他。

    隋和光的预感成真了。

    玉霜的瞳孔出现不正常的扩大,虹膜边缘泛出青灰,他现在还有三分清明,终于见到隋和光失态,男人手掌抓死了他的领口——谁给你下了毒?

    我吃了一点□□,出来之前还喝了甘草茶,所以毒发有些慢。玉霜慢慢回答。

    解药在哪?隋和光声音淬了冰,手指却发颤——说话。

    傻子。终于輪到玉霜骂隋和光,亲昵的,轻声的。要自杀的人,怎么会准备解药?

    隋和光置若罔闻,要出公馆,但玉霜已经支撑不住,靠在花圃中一颗老槐树边。

    隋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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