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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-7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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鞭抽在她背上,血珠飞溅到刑官的脸上,诡异如幽冥。

    崔姣姣咬破的唇瓣扯出一个笑,始终不曾妥协。

    子时的更鼓透过三尺厚的土层传来,沉闷的像垂死者的心跳声。此时,崔姣姣听见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,那是牢门迎来官员的暗号。

    赵庸之一身官袍,缓缓踏着积水走来,官靴沉重,踩碎了水洼里倒映的月光。

    崔姣姣模糊的视线依稀看清了他,那个两面三刀的军师。他的眉眼依旧如画,只是眼角又新添了几道细纹。

    他手中捧着的鎏金药匣与这肮脏的地牢格格不入,就像他永远纤尘不染的仪容与此刻满襟蛛网的狼狈。

    刑官立即退至一旁,躬身作揖,一副极其严肃的模样道:

    “赵大人,您怎么亲自来了,莫非…”

    赵庸之瞥了那人一眼,不徐不疾答:

    “陛下有命,询问长公主之事至关重要,需得本官亲审,以免有私。”

    刑官的腰杆塌得更低,听见是天子之托,便毫不怀疑地退了出去,留给赵庸之一个独自审问犯人的时间。

    顷刻,逼仄的牢房中只剩下他和崔姣姣。

    “长公主。”

    他恭敬蹲下身,与以往对待她的谦逊姿态并无二致。

    接着,赵庸之自怀中取一条出雪白的丝帕,抬起手,轻轻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,为她拭血。动作间,他轻声开口:

    “交出来吧,何必为张图赔上性命?”

    崔姣姣看着他眼中不知神色的模样,突然笑了出来,问道: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她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。

    “演了这么多年,累不累?”

    赵庸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远处狱卒的鼾声忽高忽低,像支走调的安魂曲。连崔姣姣也不曾反应的瞬间,赵庸之忽然解开紫罗官袍的襟口,露出心口一道无法忽略的、狰狞的箭疤。

    疤痕周围的皮肤布满细密的针脚,那是大约二十年前,军中最粗劣的缝合手法。

    “永和十二年秋,胡骑突袭青崖谷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抚过疤痕,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古老的传说:

    “阎将军单枪匹马冲进敌阵,把中箭昏迷的我背出来时,这箭尖离我的心脉…”

    他将拇指与食指捏出个微小的距离,接着道:

    “只差这么些。”

    他深深看了崔姣姣一眼,那神色如此平静而复杂,若一汪大海,容纳百川。

    阎将军…

    崔姣姣在心中重复着这个称呼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,阎将军,不可能是阎涣阎泱兄弟,只能是他。

    夏州节度使,阎垣。

    “公主猜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穿崔姣姣的心思,低头叹气着:

    “忠烈王一生忠烈,却落得如此下场,我人微言轻、势单力薄,无法为他报仇,更无法公然与朝廷作对。我能做的,唯有对彼时尚年幼的帝师略施援手,保他活着。”

    崔姣姣沉默着,并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她和赵庸之都无比清楚,虽多年来立场不同,可她二人之间多有相似之处,如此惺惺相惜之感,绝不需用三言两语去叙述。

    她明白,对仇人虚与委蛇的苦楚。

    更何况,那是杀害赵庸之救命恩人的人,一个逝去的帝王,和他已经成为帝王的儿子。

    药匣暗格弹开的“咔嗒”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脆。

    半块虎符滑入崔姣姣血肉模糊的掌心,符身上“功在千秋”四个篆文字符被摩挲得发亮。这是先帝赐给阎垣,又由阎涣继承的调兵信物。

    “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赵庸之帮她合拢手指,缓缓道:

    “我等着能在阎家军旧部面前亮明身份这天,等了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她没想到,在原著中始终作为奸细埋伏在阎涣身侧的赵庸之,竟藏着这样深的执念。

    “你…”

    崔姣姣剧烈咳嗽起来,血沫溅在赵庸之的官袍上。

    “臣知道,公主不是此间人。”

    赵庸之突然凑近她耳畔,惊得崔姣姣一阵发抖。

    他苦笑着摇头,似乎是一种安慰,接着道:

    “臣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更不在乎公主到底从何而来,经何人指点,要做何事。”

    “臣只知道,阎家的恩情,臣是必定要还的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用臣的一生,或是这条命。”

    远处突然传来铁甲碰撞声。

    赵庸之迅速将一粒褐色药丸塞入她舌下,急忙道:

    “含住别咽,能保三日脉息不绝。”

    起身时,他紫袍袖口掠过她伤痕累累的手臂,眉间微皱,却还是叹息一声,换上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,离开了潮湿的牢房。

    第一缕天光透过气窗时,崔姣姣将虎符藏进了散乱的发髻。

    角落里,啃噬她脚踝掉下的血痂的老鼠受惊窜开,在稻草堆里发出“吱吱”的抗议。

    她仰头望着气窗外那一小片渐亮的天色,忽然想起去年深秋,阎涣指着北境舆图上的戈壁,对她说过:

    “等战事平息,我定要再与你看一次流苏花开。”

    彼时,烛火映在他眼底,那是他极少有的柔情。

    地牢深处,忽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,她明白,新一轮的逼供又要开始了。

    崔姣姣闭上眼,舌尖的药丸渗出淡淡的苦涩。

    地牢的石阶上响起规律的脚步声,鎏金龙纹靴踏过积水,惊散了正在啃噬腐肉的老鼠。

    崔宥披着玄色狐裘大氅出现在牢门前时,狱卒手中的火把将少年天子阴鸷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长姐近日可好?”

    他挥退左右,指尖抚过铁栅栏上凝结的血霜。

    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,阎涣也是这般抚过崔姣姣妆台上的玉簪。

    崔姣姣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,素白囚衣被鞭痕撕成褴褛,露出肩颈处狰狞的烙伤。她缓缓抬头,散乱的青丝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信是你伪造的?”

    崔宥轻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笺。

    羊皮纸在火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,封口处赫然是骆绯的私印,那朵芍药纹与阎涣腰间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朕不过是稍作润色。”

    他展开信纸,指尖点在“你弟弟年幼无知”几个字上,讥笑起来:

    “比如此处。”

    崔姣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她突然扑向栅栏,镣铐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嘘…”

    崔宥将信纸按在她渗血的掌心。

    “皇姐猜猜,阎涣知晓母亲为仇敌生母之时,在朕面前,是什么表情?”

    崔姣姣的指尖触到信纸上的泪痕。

    那些早已干涸的水渍此刻像烧红的铁,烫得她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“不要…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!”

    玄色龙袍的下摆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崔宥俯视着这个曾经高贵的长姐,看她散乱的发髻间夹杂着稻草,看她伤痕累累的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,仿佛唯有把别人摧残得不成人形,他才能感到一丝做皇帝的实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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