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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0-16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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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骂陛下您重寒门、轻士族,是破坏千年文脉的莽夫。”

    车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轻了下去。

    太生微闻言,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,缓缓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看向谢昭,眼尾微微上挑,那双眸子此刻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,却又偏偏勾起唇角,微微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江南,金陵。

    暮春的雨,下得黏腻绵长,不大,却很恼人。

    细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,笼着亭台楼阁,秦淮河的画舫歌吹也仿佛被这雨洇湿了,失了往日的亮色,只余下一片朦胧的喧嚣。

    不过幽王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    雨被精心设计的廊檐、水榭隔开,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来,反而添了几分清越。

    引来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成曲,水面上漂着一只只托盘,盘中置酒盏,随波流动。

    这便是曲水流觞。

    幽王留着长髯,头戴金冠,意态慵懒。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。

    今日赴宴的,皆是金陵城中最顶级的世家名流、文坛耆宿。

    谢氏、王氏、顾氏、陆氏……各家代表济济一堂,宽袍博带,羽扇纶巾,吟诗作赋,好一派升平气象。

    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,皆是江南时鲜,更有从太湖快马运来的“三白”,岭南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,颗颗红艳欲滴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举杯,他是王家的家主王衍,亦是江南文坛领袖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“虽天公微雨,然殿下雅集,名士毕至,曲水流觞,诗文唱和,实乃金陵盛事,足可上追兰亭矣!老朽谨以此杯,贺殿下雅量高致,愿我江南文脉昌盛,福祚绵长!”

    “王公过誉了。”幽王哈哈一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“孤不过附庸风雅,与众卿同乐罢了。值此佳节,正该抛却俗务,尽享这江南春色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面带憾色,“可惜北地腥膻,煞了风景。那太生微在洛阳搞什么‘与民同乐’,听说还弄了些百花齐开的把戏蛊惑愚民,真真是沐猴而冠,不知所谓。哪有我江南半分文华气度?”

    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讥笑声。

    “殿下所言极是!北地苦寒,蛮夷混杂,哪懂什么礼乐文章?太生微一介寒门,侥幸窃据中原,便妄称天命,推行什么均田、科举,实是掘我千年士族之根,倒行逆施,必遭天谴!”

    “听说他在豫州,对袁氏、荀氏逼迫甚苛,几近抄家灭族。如此酷烈,岂是仁君所为?我江南乃礼义之邦,文物鼎盛,岂能与这等暴虐之徒共存于天下?”

    “正是!有殿下坐镇金陵,秉承前朝正朔,江南便是天下文心所系,正气所在。假以时日,王师北定,必可涤荡妖氛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
   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将太生微贬得一文不值,当然,还得对幽王不吝赞美。

    幽王对此确实受用,他只觉听得是身心舒畅,连连举杯,席间气氛愈加热烈。

    但一片颂圣之声中,也有几人面色沉静,并未喧哗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,坐在稍偏的位置,年约五旬,面容与谢昭有四五分相似,气质更为儒雅,是谢昭的一位叔父,谢仲孺。

    谢宏冥顽不灵,他只得夺了谢宏的位置,自己坐上去了。

    另一人坐在谢仲孺斜对面,是顾恺之,以精于算术、擅长经济庶务闻名。

    酒过数巡,诗赋也作了好几轮,气氛正酣时,忽有一人从侧廊匆匆而来,他走到幽王身边,俯身低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幽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挥了挥手,那幕僚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。

    “诸卿,”幽王清了清嗓子,“本想与诸卿尽兴,奈何总有俗务扰人。刚接到沿江各州府的急报,说是今春雨水较往年同期多了不少,长江水位上涨颇快,鄱阳、洞庭诸湖亦水面开阔。虽未成灾,然防汛之事,不可不防啊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席间诸人:“防汛固堤,需征发民夫,调配钱粮。此事关乎江南百万生灵,还望诸卿鼎力支持,回去后与各家族中、地方官吏妥善商议,尽快将人丁、钱粮数目报上来,及早动工,以安民心。”

    方才还热闹的宴席,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
    王衍捻须沉吟,缓缓道:“殿下心系黎民,老朽感佩。防汛固堤,确是当务之急。我王家在沿江有田庄数处,愿出壮丁五百,钱五千缗,以应国事。”

    有人带头,其他几家也纷纷开口,或出人,或出钱,数目多少不一,但场面话都说得漂亮。

    幽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正要嘉勉几句,却听一个声音响起:

    “殿下,诸位公卿,”说话的是顾恺之,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,神色凝重,“顾某近日查看近十年江河水文记录,并今岁开春以来雨量测算,深觉此次汛情恐非比寻常。去岁秋冬,上游雨雪亦丰,今春雨水又连绵,江河底水本高。眼下水位虽尚未及警戒,然若五六月间汛期主雨带北抬迟缓,或再有降雨,恐有叠加之患。届时,恐非寻常征夫固堤所能抵御。需提早筹划,加高加固险工险段,疏浚下游河道,并预备沙石木料等防汛物资,更需统一调度沿江州县人力物力,方可保无虞。眼下所议钱粮人丁,恐……犹有不足。”

    席间再次一静。

    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。出人出钱已经肉痛了,还要加码?还要统一调度?那各家利益如何协调?

    “顾先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?”一人嗤笑道,“我江南年年防汛,哪年不出点银子、派点人?不也都安然度过了?今岁雨水是多了些,可也未见得就能成什么大灾。依我看,按往年常例办理即可,何必兴师动众,劳民伤财?”

    “正是,顾兄精于计算,但天时难测,或许过几日便放晴了呢?此时大张旗鼓,反易引起民间恐慌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,防汛固然要紧,然亦需体恤民力。去岁税收本就不丰,若再加重摊派,恐生民怨。不若令各地官府自行筹措,量力而行。”

    反对之声渐起。

    涉及切身利益,这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们立刻精明起来,谁也不想多出钱,当然,他们更不愿将自家掌控的人力物力交由王府“统一调度”。

    幽王听着下面的争论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何尝不知防汛重要,但若要强行从这些世家大族口袋里掏更多钱、调更多人,势必阻力重重。

    他这幽王的位置,很大程度上也需倚仗这些地头蛇呢。

    “好了,”他定论,“顾先生所虑,不无道理。然诸卿所言,亦是为国为民之思。这样吧,防汛事宜,就由王府长史总领,会同工部、户部官员,并沿江各州县,参照往年成例,酌情办理。务必确保大汛无虞,亦不可过分扰民。诸卿回去后,也请尽力协助地方。”

    这话等于和了稀泥,顾恺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了一下衣袖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幽王有些不耐的脸色,又瞥了一眼席间诸多不以为然的面孔,终是暗叹一声,沉默地坐了回去。

    谢仲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隐忧更重。

    曲水流觞宴继续,丝竹再起,诗文又续。

    宴席散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

    雨仍未停,反而下得更密了些。各家奴仆提着灯笼,引着主人登上马车。

    谢仲孺坐在车厢内,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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