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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逼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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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玄览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,竟会有人将他的一招一式、出击的时间,乃至变招的思路都算无遗漏。

    纵然为师、为父,为日夜追随的扈从,也不可能将他揣摩得如此透彻。

    除了他自己,还有谁能这般了解他?

    谢玄览瞥向手捧竹哨、战战兢兢的季裁冰。

    不是她。

    他眯起双眼,意图往她身后黢黑的巷子里探看,一副布罩从天而降套住他的头,紧接着他的手脚也被束缚起来,丢在地上。

    朱雀委尘,不过也是只待宰的公鸡。

    季裁冰一边给自己打气,一边抄起臂粗的棍子,抡圆了往谢玄览身上打。

    边打边骂:“三张纸糊个驴头你充什么大脸!”

    “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,你这没教养、没品味的东西!”

    “敢欺负我妹妹,今天就要打得你爹娘不认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谢玄览衣衫单薄,棍子货真价实地打在身上,发出声声闷响。

    但他安静地蜷着,没有任何的挣扎与反应,内心甚至对此十分郁闷。

    ——难道费尽筹谋、大张旗鼓绑他来,只是为了给他挠一

    通痒?

    疼倒是不疼,还不如跑马场上摔一跤,然而侮辱意味极强。

    他什么时候轻薄过清白人家的姑娘,还讽刺人家是妄攀高枝的家雀?

    他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!

    不过抡了十几下,季裁冰累得直喘,终于她将棍子一扔,长舒了一口恶气。

    临走前还不忘训诫谢玄览:“从此你要守身清正,莫污了这张世家公子的皮!”

    *

    从萤在鹿皮小鼓的清脆响声中醒来。

    天光已然大亮,她撩开青帐,见阿禾正和季裁冰坐在一处窃窃低语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……”

    “后来当然是狠狠揍了坏人,揍得他满地打滚求饶,说姑奶奶饶命啊,我再也不敢张狂了。”

    阿禾听到开心处,激动地摇响鹿皮小鼓。

    从萤扶住昏沉的脑袋,回想起昨日酒后的种种。

    虽然她酒后会胡言乱语、颠黑倒白,幸而记性尚好,回想起在季裁冰面前无赖的情态、大放的厥辞,羞愤难堪地捂住了脸。

    季裁冰含笑的声音从指缝外传来:“好妹妹,你醒酒啦?”

    阿禾跑过来给她看鹿皮小鼓:“裁冰姐姐昨夜打坏人,缴获了小鼓!”

    从萤有些茫然:“打坏人?”

    鹿皮小鼓是她托季裁冰从关外货里挑来的,可打坏人是怎么回事?

    她一时没敢往季裁冰真的把谢玄览揍了一顿这方面想。

    季裁冰却得意洋洋地踱过来,将一枚玄玉蝉抛给她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?”

    “谢玄览刀柄上的玉饰。”

    季裁冰欣赏着从萤从茫然到震惊的神色,扬眉道:“我将他揍得满地乱滚,狠狠出了一口恶气,怎么样,我威风否?”

    从萤怀疑自己还没醒酒。

    捏着玉蝉,声音颤颤难以置信:“你打得过……谢三公子?”

    季裁冰眼神飘了飘:“这个么,山人自有妙计。”

    晋王与她约法,只要她不将晋王的参与告诉任何人,晋王就能担保谢三公子不会报复她。

    季裁冰当然愿意做这笔生意。

    从萤握着玄玉蝉,整整一天都在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。

    欲登谢氏门赔礼道歉,又恐陷季裁冰于不义;欲装作无事发生……想起昨天酒后的胡言乱语,从萤悔得想把舌头缝起来。

    看来是没有两全的法子了。

    过了数日,从萤前往玄都观。

    她此行,一是为了将抄好的《前汉秘简》送与倚云师姐赏阅,二是为了给谢三公子祈福——算是她因酒后失言,能为他做的一点聊胜于无的补偿。

    她与倚云师姐再度来到玄都观后,此时临山亭外的乌桕树叶子已经落尽了。

    北风里,素枝朝天,拢成一张网,枝丫上的木诗牌相互碰撞。

    丁当当——丁当当——

    有人祈福祝祷,有人诗歌酬唱。

    求姻缘的红木牌里,从萤瞧见了几处谢三公子的名字。胆大者直言:“愿得谢三郎为婿”;现实一些的姑娘,常以谢三公子作比:“愿吾家檀郎,品貌、家世、才能,得一肖谢氏三郎足矣。”

    从萤哑然失笑,笑罢又怅然一叹,竟有几分羡慕这些陌生的姑娘。

    至少她们能直言自己的喜欢,远望明月,安宁纯粹。不像她,仿佛唾手可得,实则只是捞取倒影、引人作笑的猴子。

    罢了……又在无端生烦恼。

    从萤将红绳编制的方胜挂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,方胜里藏着一张纸条,只写了一句话:愿谢三公子寿百千春。

    ——这句纵被他捉到,也不算是见不得人的心事。

    挂完方胜,从萤驻足在乌桕树下,仰面望去,依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。

    倚云说:“从前的诗牌,已被香客陆陆续续摘走了,又挂满了新的诗牌,你莫不是还在找那位女郎?”

    从萤说:“我总觉得,曾在这里等过很久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从萤摇头:“我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只是抬头仰望这棵乌桕树,在它树冠的庇翼下,有种莫名的情绪将她笼罩。

    也许是前人遗散,也许是缭乱的时间,也许是……梦里。

    “阿萤,阿萤?”

    倚云师姐上手晃了晃她,从萤这才回过神来,抬手拍了拍脑袋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……我确是在找那位女郎的新作,她近时来过么?”

    倚云师姐指向挂在正中、系着铜铃的金花梨木诗牌:“那处便是。”

    从萤将诗牌取下,见诗牌上新作了一首《故人赠明珠》:

    故人赠明珠,久被尘匣锁。

    金铛缀宝剑,新玉佩绮罗。

    我亦好颜色,欲同朝天歌。

    若待岁枯黄,何以照山河。

    落名为“危墙居士”。

    诗歌里讲,故人遗赠的一颗明珠,主人因为珍视她,反将她锁在匣子中,只日日佩戴买来的金铛、新玉。

    明珠也想嵌于冠上,随主人同谒天阙,若是等到人老珠黄,就更没有见日月、照山河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倚云说:“欲是尘枷,而爱为欲首,这女郎也许衣食富贵,可怜却不得自由。”

    从萤说:“我倒觉得,她所求不是自由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念及从前《秋台啼兰》、今日《故人赠明珠》,从萤思忖了半晌,才慎重地斟酌开口。

    “她应是……不甘心。”

    不甘心向虫蚁低头、不甘心为金玉失色。

    分明她才是受爱重的兰花与明珠,有着胜过尸位者的才能,却被高台架着、被尘匣困锁着,不得施展,只能枯眼旁观。

    若说之前,从萤只是同情这位“危墙居士”,如今却深深与她共情。

    仿佛刻下居士烦恼的刀笔,也刮开了她隐在心底深处,从未诉之于人的遗憾。

    她将诗牌挂回乌桕树上,走到临山亭中拾起了刀笔。

    *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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